午后,蛇山。
沈砚之站在当年叶挺独立团最先登上的那处炮台遗址上,风把红旗吹得猎猎作响。山下,刘玉春的残部举白旗出城;城门口,老百姓端着粗瓷碗出来,碗里是热粥、是鸡蛋、是沾着泥的红薯。
一个白发老妪颤巍巍递过一碗粥,手直抖,嘴里念叨:“将军……可算回来了……我儿去年被拉伕,再没回来……”
沈砚之双手接过碗,一饮而尽,然后把碗轻轻放回她手里,躬身道:“婆婆,我替您儿子,把城拿下了。”
老妪哭了,周围百姓也哭了。
可沈砚之没哭。
他转过身,望向长江对岸的汉阳方向——那里炮声未停,孙传芳的兵正往江西调。北伐才走完两湖一半,宁汉之间暗流已起,四一二的阴云虽还未至,可他闻得到血味。
“柳青崖。”
“在。”
“发报给广州总司令部:武昌已克,但第一师减员四成,程振邦部仅存百人。请补员,请拨医药,请——”
他顿了顿,望向洪山方向,那里新坟无言。
“请准许我部暂留武汉整训,不进南昌,不赶时髦。”
柳青崖一愣:“军座,为何不趁势东进?”
沈砚之没答。
他只是从内袋里摸出程振邦那面焦黑军旗,用袖口慢慢擦去旗面上的泥与血,然后把它重新插回指挥桌角,与桌上那盏油灯并排立着。
灯焰一跳,旗影投在墙上,像个站着的人。
——程振邦没死透,他活在旗上,活在沈砚之每道军令里,活在这座终于被拿下的武昌城里。
而沈砚之站在蛇山风口,四十三年的人生,在这一刻忽然清晰:
山海关那枪,是起点;
武昌这城,是祭;
往后余生,他不再是“山海关沈某”,也不是“第四军副军长”,
他只是那个替死去的人,把路走完的人。
长江水向东,炮声渐远,秋雨又落。
沈砚之把大衣领子竖起,转身走下蛇山,鞋底踩过满地碎瓦与弹壳,一步,一步,像踩在关山的雷上。
蛇山的秋雨下了一整夜,把武昌城头的硝烟味冲淡了些,却冲不散弥漫在军营里的悲怆。
沈砚之在临时军部——原湖北督军署的西花厅里,坐了整整一夜。桌上摆着程振邦的那面残旗,旗角压着那块裂了缝的怀表。油灯的灯芯剪了又剪,灯油添了又添,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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