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悬鱼那句“时代变了”在密室中落定之后,周礼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他不是那种被驳倒之后说不出话的沉默,也不是那种在公堂上面对证据确凿,无法反驳时惯用的战术性沉默——他是在思考。
这个守了数千年“不变”的老儒,在规则囚笼被貔貅吞食、点金指弹击、铁鞭轰碎三重打击之下,在被一个凡人当面说出“你不看变化,你便永远不会知道变化是什么样子”之后,正在以一种沉重不情愿的速度,重新审视自己面前这个年轻人——以及这个年轻人所代表的、那个被他隔绝了数千年的外部世界。
他缓缓从书案后面站起身来。他的动作不快,但极稳极沉,每一个关节的屈伸,都像是按照某种精确的内部节奏在完成——先是双手在膝头轻轻一按,将盘坐了不知多少年的双腿从蒲团上缓缓放下,赤足踏在冰凉光滑的黑曜石地面上。然后腰背缓缓挺直,脊梁一节一节地展开,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从这间密室的地基深处缓缓升起。
他站起来之后,陆悬鱼才真正看清他的身形——身高七尺,肩宽背阔,虽然须发皆白,但骨架极大,站在那里便像是一座被岁月磨去了棱角,却依旧巍然不动的山岳。
他穿着那身严格的周朝衣冠——玄色深衣,领口和袖口镶着暗红色边饰,腰间系着同样黑色的丝绦。衣袍上没有任何褶皱,每一处都熨帖得整整齐齐,和他刻在竹简上的每一个字一样精确到令人心寒。
他站在书案后面,双手负在身后,白发以儒冠束得一丝不苟,那双暗金色的瞳孔在密室幽暗的符文光芒中,缓慢地闪烁着。他的面容威严刻板——不是墨平那种被公平执念烧了大半辈子的刚毅热忱,不是孔固那种被礼法压弯了腰、却还在硬撑着的无奈,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、与生俱来的、不需要任何理由,也不需要任何论证的绝对自信。
这种自信来自于他的出身——他是周王室后裔,是周公旦的直系子孙,是那个制定了礼乐制度、奠定了华夏文明数千年秩序根基的古老家族的嫡传血脉。他守护的从来不是某一条具体的规矩,而是一整个文明从奠基之日起便确立的秩序本身。
陆悬鱼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整整一个头、比自己老了不知多少岁的老人,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感慨。他见过孔固伏案痛哭之后说“规则当随世而变”,见过墨平跪在慈善堂院子里说“我错了”,见过张汤在数千冤魂面前泪流满面地说“我认罪”。每一个堕落财神的悔改,都是从他们最引以为傲的执念被击穿的那一刻开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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