顿地说道,
“说得好听。赵公明,你说悬鱼替天行道,老夫问你——天是什么?天是律法。律法是什么?律法是老夫一笔一划写出来的那些条款。你说悬鱼替天行道,便是替老夫写的那些条款行道。他如今破了老夫的条款,便是否定了天。
你替他出头,便是否定天。
老夫宁死不屈——宁可被武帝赐死,宁可被政敌构陷,宁可在这间囚室里关到天地毁灭,也绝不承认老夫这一生所执之法是错的!”
陆悬鱼往前迈了一步。赵公明的黑虎战气还在他身前护着,但他抬手示意赵公明不必阻拦,让他自己来。
他站在张汤面前,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低矮的书案,书案上那卷摊开的竹简还在自行发光,判词上的汉隶字迹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
“老先生,你可曾后悔害死颜异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,像是在问一个和自己完全无关的历史问题,没有指责,没有逼问。颜异——那个当了多年大司农的老人,那个在朝堂上公开反对过张汤的九卿同僚,那个在府中与宾客交谈时听到宾客称算缗令不便、微笑了一下便再没有任何表示的老臣。
张汤以这个微笑为证据,以腹诽罪将颜异打入诏狱,以“腹诽者与诽谤同罪”之律将其处死。颜异死后,张汤自己也被政敌以同样的手法——伪造证据、安插密探、买通告发者——反咬一口,最终在狱中自杀。
陆悬鱼没有问“你可曾后悔设立腹诽罪”,没有问“你可曾后悔杀了那么多商人”,他只问了一个人,一个案子,一个微笑。
张汤的肩膀在听到“颜异”这个名字时猛地抖了一下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深处被猛地撞了一下,撞得他浑身都跟着发颤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枯瘦而苍白的手——这双手握了一辈子笔,写了无数判词,其中有一份判词上写的是:“颜异,大司农,腹诽罪,处斩。”
那份判词是他亲笔写的,那个微笑是他亲口以“腹诽罪”定罪的,那个密探是他亲手安插在颜异府上的。颜异死后没多久他自己也被同样的手法反噬入狱。
在狱中等待武帝赐死诏书的那几个月里,他曾无数次对着牢房顶部那片斑斑驳驳的天花板,反复回想自己这辈子的每一次判决。颜异的微笑是其中一件他想了很久很久的事——他一直没有想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做,是因为恨颜异在朝堂上驳了他的面子,还是因为他需要用一个九卿的命来杀鸡儆猴,震慑所有敢反对财富诏狱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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