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7 年 11 月 27 日,农历十月二十八,西安已经下了入冬以后的第二场雪。
西北风从渭河滩上刮过来,裹着满岸的沙土,刮得西关外工地上的脚手架吱呀乱响。
灰扑扑的防尘网扯得歪歪扭扭,像块晒蔫的破布,悬在半空中晃。
这是西关外最大的一处回迁楼工地,上千个民工挤在工地深处的活动板房里,大多是从宝鸡、渭南、汉中来的农民。
那两年国企下岗潮正卷遍西北,城里的工人往南走,周边的农民往城里涌,西安城边上到处是这样的工地,到处是蒙着水泥灰的外乡人。
董利来这儿已经三个半月了,从地基开槽干到三层封顶,一分钱工钱还没拿到。
这天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他拍了拍身上的水泥灰,从板房墙角拎起那件旧军大衣往工头办公室走。这军大衣还是他三年前从宝鸡号子里出来的时候,他妈给缝的,领口磨起了毛,袖口补了两块不同色的补丁,却比工地上所有人的外套都干净。
他永远是这样,身上灰再多,领口袖口总收拾得齐整。但他的话永远不多,在工地上干了三个半月,跟同屋的人说过的话屈指可数,除了借火、问时间这类不得不开口的事,他几乎从不主动搭话。
工头老周的办公室在工地入口处的砖房里,亮着个昏黄的白炽灯泡,里面围着四五个人,都是老周手下的带班,正围着铁皮炉子喝酒。
帘子掀开的时候,一屋子的酒味和旱烟味扑面而来,裹着热气扑在董利脸上。
老周抬眼扫了他一下,没吭声,继续跟旁边的人划拳,搪瓷酒杯撞得叮当响。
“周哥,” 董利站在门口,声音低沉地问,“那三千块工钱,你看啥时候能结?我家里等着急用。”
“工钱?” 老周把酒杯往桌上一墩,酒洒出来半杯,顺着桌沿往下滴,“活都干成那熊样还有脸要工钱?三楼山墙砌歪了半公分,没罚你钱就不错了。”
旁边几个带班哄笑起来,有人吹了声口哨。
董利个子高,瘦,站在门口像根插着的木桩,听到那些人哄笑,他往前迈了半步回答道:“周哥,放线的时候就是这么放的,我按线砌的,砌歪了也不能怪我吧。”
他心里清楚,老周这是故意的。头天晚上他亲眼看见老周带着这几个带班的喝多了,醉醺醺地随手把墨线挪了半公分。
没人会替他一个外乡人作证,在这工地上,老周的话就是线,就是道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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