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六年四月十二日,上海。
天色是那种沉闷的铅灰,像一口倒扣的铁锅,死死压在黄浦江上。江面上飘着一层薄雾,混着煤烟和潮气,吸进肺里,带着一股子铁锈似的腥甜。
凌晨四点,闸北宝山路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静里。
青石板路上空无一人,只有几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着什么,发出窸窣的声响。路旁的弄堂口,一盏昏黄的路灯忽明忽灭,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沈砚之站在三楼临街的窗前,指尖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哈德门香烟。烟丝劣质,烧得很快,烫到了手指,他才猛然回过神,将烟蒂摁灭在窗台上的那只白瓷烟缸里。
烟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,像一座小小的坟茔。
他抬起头,透过薄薄的窗纸,望向窗外。
这栋小楼是地下党的一处秘密联络点,位于宝山路中段,位置隐蔽,平时鲜有人知。三天前,他刚从武汉秘密抵沪,奉命协助上海区委处理工人纠察队的武装整编事宜。彼时,北伐军刚刚攻克上海,白崇禧的东路军兵不血刃地进了城,上海市民夹道欢迎,彩旗如林,欢声雷动。谁也没想到,这欢呼声里,竟藏着如此森然的杀机。
沈砚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昨夜,他收到了一封密信。信是从法租界那边传过来的,落款只有一个“虹”字——那是中共上海区委军委负责人赵世炎的代号。信的内容极简,只有八个字:
“今夜戒严,切勿外出。”
他当时便觉出了不对劲。
白崇禧的部队进城后,一直对工人纠察队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客气。他们既不收缴纠察队的枪支,也不干涉纠察队的巡逻,甚至还在公开场合称纠察队为“革命同志”。可沈砚之在军中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,这种客气,他太熟悉了。那是猫盯着老鼠时的客气,是猎人盯着猎物时的客气。
他连夜派人去探听消息,派出去的人直到天亮才回来,浑身是血,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:“二十六军……周凤岐……戒严……动手了……”便昏死过去。
沈砚之的心,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他走到桌边,掀开桌布,从暗格里取出那支勃朗宁M1900手枪。枪身冰凉,握在手里,却让他燥热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。他熟练地拉开枪膛,检查了一下弹匣——七发子弹,颗颗饱满。
“先生,吃点东西吧。”
身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声。
沈砚之没有回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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