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矣。他说他在狱中时才从新来的犯人口中得知,张汤之所以拿他开刀,是因为他拒绝将全部布匹,以极低价卖给张汤幕僚指定的中间商。
陆悬鱼听完王式的陈述,整个人愣了好一会儿。腹诽——他在谢道蕴那里查阅张汤旧案时,曾在几份残缺不全的旧档中扫到过这个词,当时只觉得那是酷吏惯用的某种极荒唐的定罪逻辑,没有深究。
此刻站在规则迷宫的文字砖墙壁前,亲耳听到一个被以“腹诽”之罪抄家灭族的商人鬼魂亲口陈述,他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两个字的分量。
他立刻想到了师丹案——师丹是被以“走私铁器、通敌匈奴”之罪打入诏狱的,证据是刑讯逼供得来的口供。那算是有一个罪名,至少还有一个可以摆在台面上的罪名。
但王式被定的罪是什么?是他“在心中”对朝廷不满。这种罪行不可能有任何证据,也不可能被被告自己推翻。
他将手掌从墙上移开,快步沿着这道文字墙壁往前走。每走几步便停下来侧耳倾听,墙壁后面不断传来新的哭声,每一声哭诉都让他脚步更沉一分。
有一个老商人鬼魂沙哑而悲愤地诉说他姓李名安国,是邯郸最大的粮商,祖上三代以贩粮为业,在邯郸城里有数座粮仓。张汤以“囤积居奇、哄抬粮价”之罪将他打入诏狱,他当时便将几十年的粮仓进出账目全部呈堂,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。
张汤看了之后没有驳回,而是追加了一条新的罪名——“以账目繁多、故意拖延审讯”,判他藐视公堂,罪加一等。
又一个年轻些的商人鬼魂哭着说他姓郑名当时,是洛阳最大的盐商,和张汤同朝为官,曾在朝堂上公开反对张汤设立财富诏狱,说财富诏狱的本质,是以律法之名行搜刮之实。张汤在朝堂上没有反驳,几天后便以“通敌匈奴”之罪将他打入诏狱——罪名是他从西域贩运玉石时曾经过匈奴地界,这便算是“通敌”。
他申辩说他的商队持有朝廷颁发的通关符节,张汤便将他的通关符节全部没收,另立一宗“伪造符节”案,两罪并罚将他抄家灭族。
还有一个女商人鬼魂哭得凄厉悲凉。她姓卜名式,是河南郡极有名的大商人,以贩铁为业,曾向朝廷捐出半数家产充作军资对抗匈奴,武帝亲自下诏表彰她为“义商”。
张汤在武帝表彰她之后,不久便以“沽名钓誉、收买民心”之罪将她下狱。她质问什么是“沽名钓誉”——向朝廷捐钱便是沽名钓誉,那朝廷以后还怎么号召民间商人捐资助军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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