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树下的石凳上,面前摊着一本新装订的空白册页。册页的封皮是素白的桑皮纸,她用淡青色的丝线在书脊上缝了三道,针脚细密而均匀。
扉页上用工楷写着四个字——“新世说”,墨迹已经干透了,在烛火下泛着沉沉的乌光。石桌上还摊着好几张写满了簪花小楷的竹纸,边角用镇纸和茶碗压住,以防被夜风吹散。
竹纸上的内容是她数月来断断续续写成的——
有阮籍在金谷园废墟上刻下《大人先生传》续篇的经过;有石崇临终前将江南商路地图赠给陆悬鱼时,那些商人鬼魂当众控诉的记录;有慧明在江南瘟疫之地,昼夜不眠救人无数的事迹;有项武在古战场点将台上被自己造成的冤魂,围困数百年后终于放下屠刀的瞬间;有孔固在典籍库里被陆悬鱼用权变之道一层层剥开礼法囚笼,最终伏案痛哭的转变;有陶潜从避世到入世、从《桃花源记》到《新桃花源记》的全部心路历程。
她正在写新的一篇,标题已经拟好了,叫《比干篇》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,墨汁在笔尖凝成一颗颤巍巍的墨珠,始终没有落下。她写了又划掉,划掉又重写,反复了好几次。
比干的事迹她太熟悉了——从他在杂货铺后院里替陆悬鱼开启财神之力,到他在飞升池边以一己之力硬扛武曲三百天兵,到他在太行山上空连破天枢院三重阵法,最终自爆化作金色光球。
每一件事她都在场,或者从陆悬鱼口中听过最详细的描述。但正因为太熟悉,反而不知道该如何落笔。
她想起比干最后一次来可园时对她说的话——“谢女郎的笔,比老夫的竹杖更有力。”她当时微微一笑,没有回答。
如今竹杖已断,琴弦已崩,酒葫芦碎了半边,那个拄着竹杖腰间挂着酒葫芦的老神仙,已经化作星芒消散在三界之外。
她唯一能替他做的,便是用手中这支笔将他的事迹记录下来,让后世之人知道——守住邺城的不是神仙,是一个放弃了神仙身份的老人。
她终于落笔,笔尖在纸面上极轻极稳地划过,留下一行清秀而有力的字迹:
“比干者,文财神也。无肠无胃,无心无肺,独坐云栖阁数千年,不知人间冷暖。一朝遇邺城布衣陆悬鱼,感其至诚,三千年枯寂之心于斯夜涌出一滴热泪。其后天兵围邺城,比干以一人之力硬扛数百天兵,竹杖横斜三重阵法皆破,古琴激昂银甲天兵尽退。宁碎新复之心,不坠护民之志;甘弃云栖之位,以践知己之诺。当金色光球在太行山上空炸开之时,邺城数十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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