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江澄安回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凌晨四点二十分。江城的东边泛着一层极薄的灰白,像一张纸的背面,光从背面透过来,但还没完全透过去。他推开家门,玄关的灯是感应式的,脚踩到地垫上,灯亮了。暖黄色的光。很普通的光。不是烛光。不是金色。就是一盏普通的LED灯。
他换了鞋。把外套挂在衣架上。外套上有味道——镜子的味道。玻璃碎了之后的味道。像灰尘里混着一层极淡的金属味。他闻了一下,然后走进客厅。
江予安趴在客厅的茶几上睡着了。
她的脸压在胳膊上,头发散在桌面上,炭笔滚落在手边。茶几上铺满了画。不是之前那些——是新的。从她醒来之后开始画的。一张接一张。铺满了整张茶几,有的掉在了地上,有的叠在一起。
所有的画上画的都是同一个人。
爷爷。
江守正。
她画了爷爷坐在灯下。画了爷爷手里拿着铜镜。画了爷爷的左边嘴角比右边高。画了爷爷的眼睛——眼睛里有竖线。两根。金色的。
但最后一张画不一样。
最后一张画上,爷爷放下了铜镜。
铜镜扣在桌子上。爷爷的手从铜镜上拿开了。他的两只手都放在桌子上。手掌朝上。像一个人把一直按住的东西松开了。
然后画上多了一个人。
江澄安。
他站在爷爷对面。隔着那张桌子。隔着那盏灯。隔着那扇门。
他也在笑。
左边嘴角比右边高。
和爷爷一模一样的笑。
江澄安的手指放在那张画上。
画纸是凉的。炭笔的线条是黑的。但画上的笑是暖的。他能感觉到——从画纸上传来一种温度。不是物理的温度。是一种更深的、更内部的温度。像一个人的记忆里有一团火,火灭了很久,但灰烬还是热的。
“哥?“
江予安的声音从胳膊底下传出来。闷闷的。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“嗯。“
她抬起头。头发乱了。眼睛肿了。脸上有压出来的红印。但她眼睛是亮的。瞳孔里的竖线比之前淡了——几乎看不见了。不是消失了。是被她的眼睛本身盖住了。像一层薄薄的窗帘拉上了,挡住了后面的光。
“你回来了。“她说。
“嗯。“
“我画了爷爷。“
“我看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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