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江澄安今天解剖的第三具尸体,死因是溺亡。
问题是,人死在自家床上。
而且江城已经连续十七天没下过一滴雨。
死者男性,四十三岁,姓崔,单身,独居在江城老城区一栋六层居民楼的顶楼。房子是九十年代的老公房,楼道里永远有一股说不清的霉味,墙皮脱落得像得了皮肤病。邻居说崔某昨晚还活着,十一点多还能听见他在屋里看电视,声音开得很大,放的是戏曲频道——程砚秋的《锁麟囊》。
“咿咿呀呀的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“邻居原话。
今早物业上门催缴水电费,敲了半天没人应。门没锁,推开门就看见崔某躺在床上,盖着被子,姿势端正,像睡着了一样。但被子是湿的,床单是湿的,枕头上汪着一滩水,顺着床垫淌到地板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
物业小伙子说,他第一反应不是害怕,是以为水管爆了。
直到他凑近了看崔某的脸。
那张脸是青灰色的,嘴唇发紫,鼻孔和嘴角往外渗水,像一条搁浅的鱼。床头的墙上有一道水痕,从天花板一路淌下来,弯弯曲曲,不像是漏水,倒像是——有什么东西顺着墙爬进来,沿着墙根走了一圈,最后停在他胸口,然后。
淹死了他。
江澄安戴着口罩和橡胶手套,站在解剖台前,头顶的无影灯把尸体照得惨白。他先用棉签取了鼻腔和口腔的积液样本,然后拿起手术刀,刀锋沿着尸体的胸骨正中划下去。皮肤下的组织正常,没有外伤,没有淤青,没有挣扎的痕迹。肺部有大量积水,水样清亮,含微量泥沙。
他取了一小瓶水样,对着灯光看。
水里有东西在浮。
不是泥沙。是更细碎的、近乎透明的东西,像某种极小的纤维,又像——他眯起眼——像是水草的碎屑。那种只生长在流动水域里的水草,死水塘里长不出来。
“江水。“他摘下口罩,对旁边的记录员说。声音在解剖室里显得格外平淡,像在报一道菜名。“送去化验,但我可以确定,水是从江里来的。“
记录员是个刚来两个月的年轻人,姓赵,二十三岁,戴一副黑框眼镜,来之前在市医院实习,自认为见多识广。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“床上溺亡“的尸体。他的脸色已经白了三遍,嘴唇抿成一条线,握笔的手在抖。
“江、江法医,“他颤颤巍巍地记着笔记,声音发虚,“这人住的地方离江边有七公里。“
“嗯。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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