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老人的影子,铁皮,微微动了一下。他的钢管指向一个方向。不是任何可以被辨认的方向,只是一个方向。一个沈妄在灰色荒原中无法用视觉分辨、但可以用另一种东西感知的方向。他用的是腹部。绷带下的伤口,那个正在缓慢腐烂、正在向心脏进军的地方,在微微发烫。像指南针。像铁皮在排水渠前点燃火药时,那种从内脏深处升起的、不计成本的指引。
沈妄开始走。影子们跟在他身后。或者说,它们在他身后消失。每一步,他都感到有什么东西在离开他。共纪元的记忆,衡的声音,流体步道,薰衣草细雨,咖啡的香气。那些东西像沙子一样从指缝中漏掉。他不再回头看。因为回头看,就是又读了一遍那本不应该被选择的书页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。灰色开始变化。先是灰尘中出现了铁锈的颜色,然后是辐射尘的腥甜味,然后是远处传来的、像大地在磨牙一样的低频嗡鸣。
他看见了青铜林。硅化树的树干在紫红色的磁场天空中呈现出苍绿的、金属般的色泽。铸造者的烟囱还在冒烟,但烟很淡,像是被某种力量稀释过。他看见了磁洞。洞口的苔藓还在发光,但光很弱,像垂死的萤火虫。
他看见了烬众。
不是九百人,不是两千四百人。是几十个人。老弱病残,蜷缩在临时搭建的避难所里。他们衣衫褴褛,脸上全是辐射尘和绝望。但他们的眼睛,没有共纪元的那种空洞。那些眼睛里,有火。
沈妄站在营地边缘。他的腹部在剧烈疼痛。绷带已经变成了黑色,渗出的液体带着甜腻的、腐烂的气味。他的双腿在发抖,不是因为恐惧,是因为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体重里。回到了自己的疼痛里。回到了自己的、不可被优化的、属于沈无妄的生命里。
他跪倒在地。一个老妇人跑过来,她认出了他,嘴唇在颤抖:“沈……沈先生……”
“净瓶呢?”沈妄问。他的声音像破风箱,“她在哪里?”
老妇人愣了一下,然后摇了摇头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她没有哭。烬众的人不哭。他们只是沉默地、像大地一样地承受。
“她……走了,”老妇人说,“被星盟带走了。说是……‘优化观察对象’。”
沈妄闭上眼睛。他的腹部在燃烧,他的心脏在收缩,他的灵魂在断裂。但他没有倒下。他跪在烬众的灰烬中,像一根被折弯但还没折断的骨头。他伸手,摸到了怀里的东西,那块从共纪元带回来的结晶。苦的。硬的。像一颗不会融化的、属于废土的星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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