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他都记得。记账人的记性,全在这些地方。
“那人多大年纪?”公证员问。
“五十上下。穿西装,料子很好。”老头想了想,“左手的小拇指,缺了半截。”
笔录做到这里,炜杰的眉心跳了一下。
他想起一个人。不,不是想起一个人——是想起一句话。当年商敬亭在望江楼摆酒,作陪的人里,有个管迎来送往的,递烟倒酒从不出声。石青山后来指认过,说那人手上缺了半截指头,是年轻时在码头扛包轧的。
商敬亭到案了。可商敬亭楼里跑腿的、看门的、递茶的,并没有全进案卷。
潮气散了,墙根底下,原来还卧着一条蛇。
回去的路上,祁守业坐在车后座,一路无话。快到村口的时候,老头忽然开口:“炜师傅,你们那厂子……还缺记账的吗?我不要钱,管口饭就行。我得看着你们的账,看着它干干净净的,我这心里才能过去。”
炜守拙从后视镜里看了儿子一眼。
炜杰说:“祁会计,延中不缺记账的。但延中缺一个教年轻人打算盘的——现在厂里都是计算器,算盘快没人会了。您要是愿意,每月来两回,教教财务科的小年轻。”
老头没说话,浑浊的眼睛看着窗外飞退的杨树,半晌,嗯了一声。
……
公证材料连同补充说明,第三天就寄了出去。
又过了四天,省里来了消息:预审会通过,补充说明被审核组认可,认为“申报材料披露完整,历史问题处理程序清晰”。
消息传到厂里那天,正好是发薪日。陆则明站在财务科窗口里,一份一份地数着工资袋,听见这个消息,手里的活儿没停,只是数到一半,低着头站了很久。
傍晚,他给炜杰办公室送去当月报表,放下报表要走,炜杰叫住他。
“则明,审核过了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你那半条,审核组的批注是——”炜杰翻开文件夹,念道,“该人员情况已如实披露,相关司法程序及履职记录齐备,不构成发行障碍。”
陆则明在门口站直了。
“看见了?”炜杰把文件推过去,“记过明账的东西,人家认。往后这半条,再不是谁手里的刀了。”
陆则明没接文件,就那么站着,忽然抬手,朝炜杰敬了个礼——不标准,甚至有些可笑,可他站得笔直。
“杰总,”他说,“我去把下季度的预算赶出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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