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是他。
一个是段豹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。
鞋上有土。
那是河那边的土。
现在踩在这一边的土上头。
他抬起头。
坡顶上那个人往下走了。
他走得很快。
走到一半他慢下来。
再走了几步,他停住了。
他站在离陈九斤七八步的地方。
深灰的夹克。
右边口袋底下那块深蓝的补丁。
针脚走了两圈。
周满仓。
他瘦了。
他的下巴上有一层没刮的胡子。
他的眼睛底下发青。
“九斤。”
他叫了一声。
叫完,他的脸垮下去了。
不是慢慢垮的。
是一下子。
八点五十分。
他的嘴张开了。
没有出声。
眼泪先下来的。
他抬手去擦。
擦完,他的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。
那个动作陈九斤见过。
三百零三天以前,在河那边那块空地上,有一个人也是这么擦的手。
那个人擦完说了一句:我这人最讲道理。
那一句响了。
今天这一下擦完,什么也没有响。
一个字也没有。
擦完,他又擦了一遍。
段豹从陈九斤后头绕过去了。
他走到周满仓侧后两步的地方。
他站住。
他没有碰他。
他也没有说话。
坡上。
这边渡口坡上也有两间棚子。
棚子外头站着人。
十几个。
有等船的,有卖东西的。
其中两个人认得周满仓。
那两个人一看见他往下走,就往旁边挪了几步。
挪完,他们背过身去了。
陈九斤看见了这一样。
他没有说什么。
他在心里记了一笔。
这个渡口上,有两个人认得他。
三百零三天没有露面的人,渡口上还有人认得。
这一样我没有验。
划一道竖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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