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着痕迹地往沈家上带。
他谈沈家,和别人不一样。
他说江南的田赋,说着说着,便提到苏州府有几户人家,田连阡陌,却把该纳的税转到了小民头上。
他说通州的漕运,讲到兴起,便叹一句:“那码头上,如今已不是朝廷的码头了。”
生员们追问,他就说:“你们自己想想,好端端的码头,为什么别的船户,要用银子才能泊船?
这银子交给谁了?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?”话到此处,他便不再说了,只端起茶慢慢喝。
可生员们回了号舍,却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这晚,周先生又来了。
他今日没去崔掌柜那里,而是带着几册旧书,进了国子监后巷的一间号舍。
号舍里住着刘先、孙柏舟、赵朴三人。这三人,在监里最活跃,也最能说。
刘先见周先生来了,连忙让坐。
周先生不坐,只把书搁在桌上,说:“前几日你们要的书,我给带来了。”
赵朴翻看,见是几册旧本《宋史》。周先生道:“这几册里,有《忠义传》,有《奸臣传》,你们看看,就知道何为士,何为贼。”
孙柏舟笑道:“周先生今日,怎么说起这个来了?”
周先生正色道:“因为你们很快就要用上了。”三人一怔。
周先生从袖中抽出一叠纸来。那纸叠得极整齐,打开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,字迹工整,像是一篇极用心的文章。
他递给刘先。刘先就着灯看,才看一半,手就抖了。
那纸上写的是沈庭之的罪状。
从通州码头的漕粮,到苏州的田产,从纵奴行凶,到结党营私。
有名有姓,有年有月,最后一行字,尤其扎眼:此獠不除,国日非矣。
“周先生……”刘先抬头,声音艰涩。
周先生不看他,只望着门外黑沉沉的夜色,淡淡道:“国子监,不是让人在这里读死书的地方。
沈庭之是谁?是皇后的胞兄,是太子的舅父,他犯了国法,就因为是外戚,就没人敢动他。
三法司不敢,御史爷不敢,但你们不一样,你们是监生,是太学生,忝列胄监,诵先王之道,荷兆民之望。
尔等不站出来,为民请命,谁来?”
他说完,转过身,看着刘先三人。那目光不亮,却像能把人按在地上。
三人谁也没说话,号舍里静得只听见灯花轻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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