叛军在第十八天抵达都城城下。
隰衡比他们早到了两个时辰。他混在一群难民中进了城门,然后径直去了守将的指挥所。守城的将军名叫沈括之,是个五十余岁的老将,满脸风霜,眼窝深陷,一看就是长期缺觉的样子。他的铠甲上有三道新鲜的刀痕——那是上一次遭遇战中留下的。指挥所设在一座旧衙门里,院中的老槐树被流箭削去了半边树冠,残枝在冷风中无力地摇晃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是在低声呜咽。
隰衡被当作普通的流民拦在了门外。他没有自报身份——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说自己懂军事,在这种时候只会被当成疯子或骗子。他只是在指挥所外面的墙角坐了下来,开始观察。
他观察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城防的布局、城墙的高度、护城河的深浅、城门的结构、守军的数量和分布、粮草储备的仓库位置——这些在他的眼中自动组成了一幅图。几百年来,他见过太多城池的攻防。从随国的小邑到大国的都城,从秦的函谷关到楚汉的荥阳,从大汉的边塞到如今天下每一座他走过的城池。每一次攻防,他都在记录。每一次记录,都变成了此刻脑中清晰的判断。
每一座城都有弱点。这座城的弱点在西北角——那里的城墙比别处矮了足足两丈,而且地基是夯土而非石砌。他看到城墙外壁有几处补丁,补丁下面的泥土颜色与周围的青砖截然不同——那种黄土的色泽,是夯土地基特有的标志。他又注意到城外三百步内有几处地面微微塌陷——那是地下水侵蚀夯土地基的痕迹,雨水和地下水常年渗透,把坚实的黄土变成了松软的泥浆。如果他是攻方,他一定会集中兵力攻打西北角。
傍晚时分,叛军果然在西北角发起了第一次试探性进攻。号角声从远处传来,低沉而绵长,像是大地深处某种古老的叹息。一声接一声,此起彼伏,在旷野上回荡了很久才慢慢消散。紧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——成千上万双靴子同时踏在泥土上,发出一种令人胆寒的轰鸣。
隰衡在城墙下闭上了眼睛。几百年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——哪些防御策略有效、哪些地形可以利用、攻方的节奏通常是怎样的、守方最容易在什么时候崩溃。这些信息不是他想起来的——它们一直在那里,像是刻在他骨头上的字,只在需要的时候自动浮现。
他站起来,走到指挥所的门口。
"我有话说。"他对守卫说。
守卫打量了他一眼——一个瘦弱的年轻人,面容稚气,衣衫上还沾着难民的尘土。"你谁啊?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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