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樉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慢慢地转过头来，目光落在解缙那张几近崩溃的脸上。
像是在欣赏一幅有趣的画。
他嘴角微微往上扯了扯，露出一个似笑非笑、满是讥诮的神情。
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。像是腊月的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，吹得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，一直凉到手指尖。
“怎么？你那位张叔没偷偷告诉过你，她的真实身份？”
解缙连连摇头，头摇得像拨浪鼓。额上的汗珠随着动作甩落下来，溅在桌案上，洇湿了一小块木头。深色的水渍在烛光下泛着暗光。
他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，像是随时会哭出来。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团棉花，又干又涩。
“据学生所知，世叔这人最是谨小慎微。平日里连多走一步路都怕踩死蚂蚁，走路都要贴着墙根走，说话都要看三遍风向，最怕的就是惹祸上身。他若是知道定妃娘娘的身份，就是借他一百个胆子，也断不可能让她留宿在家中……更不可能胆大包天到把她……把她送到您的院子里来……”
说到最后，解缙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，几不可闻。
他的脑袋垂了下去，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。不敢再看朱樉的眼睛，双肩微微发颤。整个人像一只被暴雨淋透了的鹌鹑，缩成一团，羽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。
他显然已经猜到了其中的关窍——他那位世叔张麟，怕是被人狠狠算计了一把，当了别人手里的刀，替人背了锅，还蒙在鼓里浑然不觉。
而他自己，此刻站在这里，站在这幅画像面前，站在秦王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之下，又何尝不是被卷进了这个漩涡里？
他本来只是来送一碗鸡汤的。谁能想到一碗鸡汤能喝出这么大的事来？早知道这样，他宁愿这碗鸡汤泼在地上也不端过来。
朱樉一直暗暗观察着解缙的表情变化。
解缙年少成名，说是天下第一神童也不为过。
五岁能诗，七岁能文，十二岁就中了秀才。
满腹经纶，出口成章，连老头子朱元璋都对他青睐有加，曾经在金殿上当众夸他“解家小儿，他日必为栋梁”。满朝文武听了都点头称是。
可说到底，他终究还是少年心性。今年不过二十出头，心里的城府远远不够深。脸上藏不住事，眼神里藏不住慌。
他所有的恐惧、震惊、困惑和隐隐的愤怒，都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，像一本摊开的书，谁都能翻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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