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承恩放了一会儿,慢慢收线。纸鸢一点点降下来,最后落在他脚边。他捡起来检查了一遍,纸面没有破,骨架也没有变形。他把纸鸢放回床底,坐在炭盆旁边,从怀里摸出那封家书又看了一遍——信还揣在贴身衣服里,等下一次换班的人来,再托他们带下山。上一次那个老兵说腊月底能到,不知道到了没有。
“大柱哥,”他说,“你说信到了没有?”
“快了。从这儿到辽东,快马七八天。今儿腊月二十二,差不多该到了。”
朱承恩没有再问。他把信折好放回怀里,用炭条在记录册的腊月二十二这一栏写道:“晴。无风。敌情无。纸鸢试放一次,正常。”
戌时,淮安府清江浦。
张居正三人在天黑之前赶到了清江浦。清江浦是运河边上的一个镇子,不大,但码头繁忙,南来北往的粮船、盐船、客船都在这里停靠。三人在镇口的客栈里住下,要了两间房,一间临街,一间靠里。
张居正放下行囊,没有急着歇。他推开临街的窗户,看了看外面的码头。运河的水面很宽,夜色里看不清水色,只看见船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着,倒映在水面上,被水波揉成一片一片的碎光。码头上有人在卸货,吆喝声、脚步声、铁链拖地的哗啦声混在一起,在冬夜的寒气里传得很远。
他关好窗,在案前坐下。案上摊着行程图,明天要过河,从清江浦渡到对岸的淮安府。渡口冬天有凌汛,赵秉忠白天已经去渡口打听过了,说冰层不厚,渡船还能走。但为了稳妥起见,他决定明天卯时就出发,赶在冰层加厚之前过河。
他提笔在空白册子上写道:“腊月二十二,宿清江浦。行程第三日,一切平安。明日渡河,午前到淮安。”写完了,他把册子合上,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。
赵秉忠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“阁老,客栈掌柜给熬的姜汤,说夜里冷,喝了暖身子。”
张居正接过碗喝了一口。姜汤辛辣滚烫,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,把白天的寒气逼散了。他把碗放下,问了一句:“今天的信寄出去了?”
“寄了。到德州之后寄给高阁老的第一封,明儿到淮安再寄第二封。”
张居正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赵秉忠退了出去,带上了门。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码头上偶尔传来的吆喝声和运河里冰层碎裂的细响。他闭上眼,靠在床头,在陌生的客栈房间里慢慢沉入睡眠。
亥时,通州城外。
周德清的儿子躺在被窝里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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