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了。
停了大概三秒。
这三秒里她没有看别的地方,她一直看着陈九斤。
“副组长。”她说。
陈九斤把这三个字接住了。
他这十天做的所有事情——蹲在水泥管子后面数箱子、拎着汽水去值班室、把十四个月的编号一个一个抄下来、当着六十个人把一块砖压在三张纸上——绕了一大圈,最后绕回到这一栏上。
出货单上,经手人那一栏。
从下个月起,那一栏上写的是他的名字。
每个月三个人。
他签一次,三个人上车。
一年十二次,三十六个人。
他坐在这把椅子上,把这笔账算完了。
算完他往下算了第二笔。
这一栏是三签之一。
出货三签:开单人签,经手人签,登记处盖讫。三样齐了,人才能出园区。
昨天他站在阮玉兰那张桌子前面,问的是第三样。
他问:要是您不盖,会怎么样。
阮玉兰答:单子退回去,重开。
三年前退过一次,隔了一天。去年冬天退过一次,隔了六天。
那一天,那六天,人还在园区里。
那是第三样。
现在他手上要来的,是第二样。
一张出货单,要三个人点头才能走。
其中一个人,从下个月起是他。
他不签,单子就不齐。
单子不齐,人就不上车。
陈九斤在椅子上坐着,把这两笔账并在一起。
他要的不是不签。
一个月三个人,他要是一次都不签,这栋楼下个月就换人当副组长。换的那个人会签,签得比谁都痛快。
他要的是那支笔在自己手上。
笔在自己手上,就有两样东西是他的。
第一样:他知道每一张单子什么时候开、开给谁、编号是多少。
第二样:他可以慢。
一张单子在他手上压三天,跟压三个钟头,纸上看不出区别。
十天前他站在二号楼门口,靠的是三张纸和一块砖。
那三张纸是他从抽屉里翻出来的,从打印机出纸口抽走的,从旧簿子里扒出来的。
从下个月起,那些纸从他手上过。
他抬起头。
“梅姐。”
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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