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褪去了。
隰衡坐在黑暗中,双手微微发抖。
他开始一个一个地检查自己的记忆。像是一个守城将军在清点仓库存粮——每打开一扇门,都害怕发现仓库已经空了。
凌骁——那个在楚汉战场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。他记得凌骁的剑法,记得那把剑的重量和形状,记得剑柄上缠绕的布条已经磨得发白。他记得凌骁说过"等天下太平了,我要做个将军"。但凌骁说这话时的表情——那个带着三分天真七分倔强的笑容——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。笑容的弧度还在,但笑容里的温度已经散尽了。就像冬天里一杯放凉了的茶——你知道它曾经是烫的,但你再也感受不到那个温度了。
师父——左丘朗。那个在随国的竹简堆里教他识字的老人。他记得师父的手——枯瘦、有力、指尖常年沾着墨渍。他记得师父说过"替我记下去"。但师父的面容——那张他曾经无比熟悉的脸——现在就像一张被水浸透后又晾干的纸,皱缩、模糊、面目全非。他只记得一个轮廓:花白的头发,微微佝偻的背影,以及一双永远在审视竹简的眼睛。五官已经融成了一团模糊的色块,像是年代久远的壁画被风雨日复一日地侵蚀后的模样。他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,试图重新描绘那张脸——但笔触落在虚空中,什么也抓不住。
季妫——那个在春天里对他笑过的女孩。他甚至开始记不清她的笑是什么样子了。只记得"有一个人在春天笑过"这个事实,但那张脸上的具体表情已经像被磨平的石刻一样,只剩下了模糊的痕迹。
赵孤城——他记得那个粗声粗气的老兵说的话。但赵孤城的声音——那种像打雷一样的粗嗓门——已经完全听不到了。他记得赵孤城最后转身离去时说了什么,但那个声音像是从一面厚墙的另一边传过来的,只剩下模糊的嗡鸣。
最让他恐惧的不是失去某一个人的记忆——而是这种失去正在加速。以前,情感的衰减是缓慢的,像一条平静的小溪在阳光下蒸发。但现在,它变成了一场暴雨——每一天的醒来,都有新的温度从指缝间流走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留住多少。也许再过几年,他连"恐惧"本身都会忘记——那时候,他连自己正在失去什么的意识都不会有了。
但这些只是轮廓。不是活生生的人。
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,攥住了隰衡的心脏。
他开始理解永生的真正代价了。
不是肉体的消亡——肉体不会消亡。不是记忆的丢失——事件本身不会丢失。是情感的衰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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